
每年10月15日是国际盲人节,也是一次温柔的提醒,在我们习以为常的视觉世界之外,有许多人生活在黑暗世界。
在中国,视力障碍人数超过1700万,他们有的仅能感受到微弱的光影,有的完全失去了光明。长久以来,大众对盲人存在不少刻板印象和认知偏差,很少真正看见他们真实的生活。而褪去标签,当下的盲人早已突破了单一的生活模式。他们在跑道上冲破桎梏、迎风前行,在影院里感受艺术、读懂光影,在旅途中领略山海、探索世界,在录音室诵读心声、抒发情怀。在多元场景下,他们心怀热爱、勇敢追梦,尽情体验着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这是一场悄然发生的改变。当越来越多盲人成为个体生活的主导者、公共生活的参与者、社会价值的创造者,大众对盲人的固有认知,也在一点点被打破、被重塑。
在此,我们以不同视角记录盲人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展现他们冲破黑暗、照亮世界的生命力量,更想通过他们的故事告诉所有人,残障从来不是定义人生的标尺。
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中,海伦·凯勒曾写道:“我敢保证,在人们所有的感官中,最令人感到欣喜的一定是视觉。”人类五感之中,视觉无疑是人类最基础也最重要的感觉。然而,失去视觉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很多人并不了解。大部分人对盲人的认识还停留在影视作品或新闻报道,很少在生活中真正地接触盲人。事实上,我国视力障碍人数已超过1700万,这意味着每82个人中就约有1人是视障者,且生活在我们身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习惯用“盲”这一个特征,去定义一位盲人的全部生活。而真实的盲人和所有人一样,有着千差万别的性格、兴趣、能力和人生选择。有人热爱跑步,有人喜欢旅行,有人醉心音乐,有人编程,有人写诗,有人创业……要走近他们,或许不必先学会“帮助”,而是先学会“看见”。“看见”了,才能越过偏见,认识标签之下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人。

▲2025年10月,故宫博物院与中国残联携手出版的无障碍版《触摸故宫珍宝》《触摸〈清明上河图〉》,在还原故宫30余件馆藏珍贵文物原貌的基础上,结合视障人士认知特点进行无障碍增效设计,并辅以盲文与语音描述,多维度传递文物背后的历史故事与文化价值。(摄影 刘柳)
偏见背后,看见真实的需求
过去,对于盲人的需求,人们习惯陷入一种固化叙事,生存需求被无限放大,精神文化需求却常常被忽略。盲人的生活被简化为推拿、按摩、收音机,仿佛“看不见”就意味着“不需要”,以至于当盲人做出超越生存范畴的事情时,常常被当作新闻。但盲人群体对精神文化生活的渴求从未缺席,只是很少被正视和接纳。
中国盲文图书馆副馆长何川在一篇自述中写道:“在我人生的前30年里,有3个地方我几乎从不涉足,那就是图书馆、电影院和博物馆,但近年来它们却成了我经常出入的地方。”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没人能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许多盲人日益发现,伴随社会发展的脚步,丰厚的文化资源正主动拥抱盲人群体。
2022年5月,作为世界上第一部,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版权领域的人权条约,《马拉喀什条约》正式在中国生效,盲人平等获取文化和教育的权利得到进一步保障。在国家和社会的共同努力下,截至2025年,我国已建成以省、市、县各级公共图书馆视障阅览室为支撑的视障服务合作网络,建有盲人阅览室1659个,盲文图书种类日趋丰富,音视频资源堪称海量。曾经,可供借阅或购买的盲文书籍是稀缺资源,而今,作为盲人安放精神的重要出口,阅读变得越来越轻松。
武汉“80后”盲人读者高博,常常去湖北省图书馆盲文馆借书。每次去图书馆,他通常会借两套书,三个月到期后再去换书,有时图书馆工作人员也会为他邮寄书籍到家。双手摸读着厚厚的盲文书籍,他常忍不住念出声来。他说:“读书不能改变生活,但是能够改变态度。”因为阅读所带来的人生体验,不断开阔着精神的疆域,改变了他对生活的认知。在纸质书之外,智能听书机、线上听书平台的普及,更让无数盲人得以用耳朵领略经典、“阅”见世界。
不仅如此,十几年间,在社会各界的支持帮助下,盲人电影院从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逐步走向武汉、成都、重庆等更多城市。随着互联网信息无障碍国家标准落地,影视平台也相继开设无障碍影视专区,一大批经过无障碍改造的电影上线,让盲人足不出户就能紧跟潮流,欣赏热门影片。
自2017年项目发起至今,中国“光明影院”无障碍电影传播工程志愿者团队已制作了800余部无障碍电影,每部电影都凝聚着志愿团队的汗水与心血。志愿者李怡滢介绍,制作一部90分钟的电影,团队要反复观看10遍以上,还要撰写2万至3万字的讲解稿,经过近1个月才能完成。即便如此不易,团队仍在不懈努力。李怡滢回忆,在一次放映中,一位盲童的母亲拉着她说,这是第一次跟孩子共享电影中的故事和情绪,这让她更加体会到志愿服务的价值所在。
2023年9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正式施行,不仅提供了制度保障,还传递出一个重要信号:无障碍不是特殊关照,而是应有权利。此后,在全国各地,各类公共文化场所进一步开展无障碍环境建设或改造,致力于为特殊群体提供便捷的无障碍服务。
在北京,2024年12月,专为残疾人打造的文化空间——故宫博物院文创融合馆正式对外开放。融合馆内,文化体验区专门设置“听见故宫”“感知故宫”“寻味故宫”三个主题,通过语音讲解、声音装置、可触摸模型以及闻香工具等帮助残障者参观游览,让脊兽、斗拱得以流动于指尖,镈钟、特磬回响于耳畔,故宫的四季之“味”在一呼一吸之间重现。
这些听得见、摸得着的文化场景,打破了视觉障碍带来的阻隔,让每一个人,无论身体条件如何,都能平等触摸文明,在公共文化空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参与感与归属感,也让越来越多盲人拥有了走出家门、探索世界的底气。
从《马拉喀什条约》生效到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施行,从立法保障到社会托举,盲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正从被忽略的角落,逐步走进公共生活。

▲身体的差异不影响一个人追求和实现人生的价值。在看不见的世界里,很多盲人朋友正用热爱为生活填满色彩。2023年8月,在公益项目的帮助下,一支由5位盲人少年组成的特殊乐队,在云南西双版纳大山深处举办了一场专属音乐会。
去跑、去跳,去开怀大笑
打破“被定义”的枷锁,从来不只是外界的事,盲人群体自身也正以主动的姿态走出陈旧叙事。他们热情地参加体育运动、参与艺术创作、奔赴远方旅行……借助科技产品与新媒体设备探索世界、记录生活,铺展出了一幅多元而鲜活的生活图景。
许多人恐怕无法想象,盲人也能画油画、办画展。2026年9月,盲人环球旅行家曹晟康艺术个展《盲行者》在北京举办。这位8岁意外失明的旅行家14年独行七大洲,足迹遍布45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全球首位无助理登顶乞力马扎罗山的盲人。在AI软件语音协助下,他创作手指丙烯油画,把黑暗之中感知到的山川、风浪、城市定格在画布之上,构筑起独属于盲行者的艺术叙事。
除了是旅行家、绘画者,曹晟康还写书,创办知识黑暗挑战特训营,担任多地文旅推介官,是短跑及多项运动健将。在他身上,似乎没有什么事是盲人无法做到的。“我看不见世界,但我想让世界看见我。”曹晟康说。他也的确用自己的故事和作品告诉了人们,真正的光明,从不只在眼中。
和曹晟康一样热爱旅行的盲人不在少数。福建盲人按摩师孙伍飞在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外出旅行。在便捷的交通和周到的服务下,孙伍飞带着一根盲杖、一部手机,坐火车游览过全国29个省份。他会为了一口正宗兰州牛肉面,乘坐30多个小时的火车赶往兰州,也会为了品尝锅包肉和铁锅炖大鹅,跨越近3000公里奔赴哈尔滨。2025年,孙伍飞还兴致勃勃地参加了浙江台州音乐节,和几万人一起“蹦蹦跳跳”,只为收获一份“融入人群的快乐”。
有些人不理解,盲人看不见,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一位叫小马的盲人说:“因为它是生活的奔头,更是某种鼓励——你能像健全人一样旅行,也能像他们一样好好生活。”在山间,他们可以一步一步走完漫长台阶,感受清风拂过脸颊;在海边,他们可以享受海浪的轻拍,嗅吸咸湿的空气;在草原,他们可以触摸柔软的草地,倾听牛羊的喘息。对他们而言,依靠风、气味、声响、触感,一样可以感受风景,畅然开怀。这便是旅行的意义。
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里,还有很多盲人在以自己热爱的方式尽情生活:在广州,27岁的江晓茵每天会换乘两趟地铁到餐吧驻唱,业余时间做剪辑、开直播,得心应手地运营着个人自媒体账号;在南通,“球迷”于俊峰与孙桂萍夫妻热衷“听”球,2026年5月,还奔赴宿迁观看苏超赛事,跟着全场球迷欢呼呐喊;在北京,何亚君助盲团的数百位盲人,在志愿者的陪伴下,每周奔跑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在长沙,59岁的吴声湄通过无障碍考试拿到社工证,还自学非洲鼓,带领一群盲友组建起非洲鼓队。这些爱好或许无法为现实生活带来太多功利性的改变,却丰盈着他们的精神世界,让平凡的生活多了一份美好寄托。
视力的局限,从来框不住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脚步。在不断完善的无障碍环境与公共服务体系下,盲人正走出家门,走向人生的旷野。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探索世界,也在一次次出发中重新定义“可能”的边界,刷新着社会对于盲人的认知。
更包容的社会,更广阔的世界
随着社会发展的脚步向前,在AI时代下,OCR(光学字符识别)、智能导航、触觉反馈等前沿技术,正在为盲人开拓更为广阔的世界。
借助读屏软件,他们可以自由网购商品,开展线上社交;借助OCR技术,他们可以快速识别药品说明书,读懂路边指示牌;借助智能导航,他们可以查询交通路线,自主出行办事……技术把视觉世界的信息,转化成听觉、触觉等信号,抹平了盲人生活中的一道道无形门槛。
“豆包豆包,我的粉底涂均匀了吗?”盲人女孩关惠仪正闭着眼睛化妆,每完成一步,都会向她的“赛博闺蜜”——AI软件豆包提问。手机里,豆包传来耐心的回应:“整体看起来还挺均匀的,就是可能脖子和脸的颜色有点不一样。”2025年,关惠仪把自己的化妆视频上传到网上,吸引了许多网友的关注和点赞。
对关惠仪而言,AI软件不只是工具,更是一双可以随时“借来”的眼睛,帮她确认妆容是否得体、衣物是否搭配,也可以帮她识别物品信息、规划日常生活。曾经,完成这些小事往往需要依赖他人,现在,一声呼唤就能获得及时、耐心的回应,生活的自主权似乎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依托数字技术与辅助设备,盲人的生活边界正一点点向外延伸,从前受限的阅读、出行、社交场景不断被开启,原本被隔绝在外的世界向他们打开大门。然而,在这些令人欣喜的变化之外,我们也要看到,技术只是桥梁,要真正推倒盲人与健全人之间的那堵“墙”,最终考验的,仍是一个社会的包容底色与文明高度。
自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落地实施以来,公共空间无障碍设施逐步补齐,配套无障碍服务不断完善,导盲犬被允许进入地铁、商场、银行等公共场所,部分餐厅还主动添置盲文菜单,让盲人可以独立完成点餐。可理想的无障碍图景仍有不少现实缺口待填补,盲道被车辆、杂物挤占的现象屡见不鲜,网页、APP对读屏软件兼容存在不足,部分驾驶员和行人对盲人出行缺少认知,误解与漠视仍时有发生。
真正的无障碍,不只存在于物理空间,更隐匿在城市细小的角落,扎根于普通人的理解与尊重中。这份看不见的包容并非一蹴而就,还要伴随着社会发展和观念更新慢慢生长。
从隐于人群、不被留意到渐渐进入公共视野,从日常出行处处碰壁到日益融入无障碍环境,盲人生活面貌的变迁,映射着社会文明不断发展的缩影,改变着公众对残疾人的认知,也激励着每个人重新审视生命的可能。高博、曹晟康、孙伍飞、江晓茵……一位位盲人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生活既需要脚踏实地,也需要仰望星空。只要心怀热爱、步履不停,每个生命都能奔赴旷野,活出丰盈滚烫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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