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运笔记|那些比金牌更亮的光

信息来源:南方+客户端 时间:2026-07-01 字体: [大] [中] [小]

  在这个崇尚速度与胜利的时代,我们习惯了仰望领奖台上最耀眼的那个人,习惯了对金牌报以最热烈的掌声。然而,当我真正走进这场特殊的运动会,才真正看见——有一种光,不在金牌表面,而在那些被命运划伤却依然选择燃烧的人心里,也在那些甘愿为他人奔跑、俯身的平凡人身上。他们中有身患脑瘫却扛起整个队伍的领队,有9年如一日奔跑在特教一线的年轻教练,也有默默递上一颗糖的温柔裁判。他们都不是此次运动会的主角,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点亮了比任何金牌都更加明亮的光芒。

  “最失意”的领队

  旱地冰壶赛场,我最先注意到的是深圳代表队那位被所有队员亲切地称作“洪姐”的女领队赵洪。此时,她正在旱地冰壶赛场外,和她的队员们讲着什么,而所有的队员情绪都不怎么高,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围成了一个圈,将她拱在当中,仅从这阵势上看,她在大家心目中的位置就可想而知了。

  我仔细地打量起她。如果你不细看,很难发现她与常人有何不同。只是当她转身时,左手的动作略显迟缓,走路的步伐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协调,说话时声音不够清晰,这就是脑瘫给她留下的痕迹,却也是她生命里最坚硬的勋章。

  “这次比赛失手,真的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她低声说着,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带的旱地冰壶队,往届次次都是冠军,而这一次却在循环赛中就失利了,很意外。

赵洪(左)、贾建红(右)与笔者姜桂义交谈。

  她们同行的深圳梅林街道康园中心主任贾建红在一旁为我解释:“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其实,她并不管具体训练,有专门的教练。这次主要就是大家的压力太大了,有些队员的动作变形了,才导致现在的结果。”

  可洪姐听不进去。她慢慢转过身,我看见她眼角有些湿润:“除了训练,其他都是我负责的,他们成绩不好,我的责任最大!”古人讲“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可她哪里是在“远怨”?她分明是把所有的怨都扛在了自己肩上。60岁的年纪,本应含饴弄孙,她却还在一线带着残障人士打比赛,还要为每一场失利自责。

  贾主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说:“其实循环赛成绩不好的时候,大家都想放弃了,但是,洪姐一直在坚持。她给队员们做思想工作,告诉他们比赛不仅仅是为了冠军,能够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很好的。”

  我看着洪姐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命运设下了障碍,可她却用一生去跨越它,还要带着更多的人一起跨越。

  “最能跑”的教练

  在特奥田径赛场上,一位年轻的教练正在认真地给马上上场参加铅球比赛的女队员讲着投球要领。“你看哈,投球的时候身体要向右侧身,右手臂用力,使劲推出去就好。”他站在一名小女孩面前,一边说一边做着示范。那女孩10来岁,眼神有些飘忽,但她很认真地学着。此时我没好意思上前打扰。

  “好了,该你上场了,加油,你是最棒的!”教练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比赛开始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女孩。女孩投出了铅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太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几米外的位置上。王教练立刻鼓掌:“不错,加油!”

教练王文奇。

  我正要上前搭话,他却又拔腿就跑:“不好意思,我那边还有另外一个学生要参加短跑比赛,我得去看下。”

  等他终于把所有学生都安顿好。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他——很年轻,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叫王文奇,93年的,在深圳市宝安区星光学校做特教9年了。他说得很随意,仿佛9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我问他不觉得辛苦吗?

  他笑了:“这些孩子比我自己的孩子大不了多少,都很乖巧,好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海苔和棒棒糖,“平时训练又苦又累,他们不想练了我就给奖励。这些啊,我身上随时都有。”

  “带她们,其实没有外界想得那么苦。”

  似乎怕我不相信,他又补了一句“是真的!”“这次我们队员已经拿了4枚金牌2枚铜牌1枚银牌呢!”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些特殊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在疼爱。9年,3000多个日夜,他就这样奔跑在各个赛场之间,像一阵不知疲倦的风。

  “最温柔”的裁判

  完成对王文奇的采访,整场铅球比赛也已经结束。突然发现一位裁判手里抓着一大把糖,正在一个一个地递给孩子们。我好奇地走过去:“这些糖是你自己准备的吗?你为什么要给他们发糖?”

  裁判愣了一下,眼里满是疑惑:“不能给吗?”

  我赶紧解释:“别误会,我只是第一次看见裁判在赛事结束后给运动员发糖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其实我这也是慷组委会之慨,这些糖都是组委会准备的。我就是觉得这些孩子们都很棒,能够来参加比赛,他们都很了不起了。在赛场上,我作为裁判一定会严格要求,一视同仁,但赛场下,她们就是我的家人,所以,也想从个人层面去鼓励一下。”

裁判陈文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那些孩子们接过糖,笑得像花儿一样。有个小男孩把糖纸剥开,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抬头冲裁判咧嘴一笑。裁判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位裁判,他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也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给了这些孩子一点甜。而这小小的甜,也许会成为他们记忆里最温暖的瞬间。他就是来自潮州市饶平县教师发展中心的一名普通教师——陈文炜。

  采访完毕,我开着车往回走。脑子里全是赛场的画面:洪姐站在场边大声地为队员呐喊;王文奇教练又跑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个学生需要他;那位裁判收拾着器材,兜里还装着没发完的糖,他下一次会发给谁?

  这个时代,人们总在追逐金牌,追逐第一,追逐那个最高领奖台。可今天,我在这个不起眼的赛场边,看到了另一种光芒。它不是金牌反射出来的刺眼光芒,而是人性深处最柔软、最温暖的光。

  洪姐的坚持,是对命运不屈的反抗;王文奇教练的奔跑,是对生命的深情守望;陈文炜裁判的糖,是对努力最朴素的赞美。他们都不是主角,没有人会为他们颁奖,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却用最平凡的方式,诠释着什么叫作“不以成败论英雄”。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也许真正的教育,从来都不需要太多言语。它就在洪姐自责的泪水里,在王文奇教练口袋的棒棒糖里,在陈文炜裁判递出去的那一把糖里。这些细微的举动,就像春雨一样,悄然无声,却能滋养万物。

  那些孩子需要的,从来不只是金牌。他们需要的,是有人相信他们,有人愿意为他们奔跑,有人在他们取得哪怕一点点进步时,都能给予最真诚的鼓励。而这些,洪姐给了,王文奇教练给了,陈文炜裁判也给了。

  今天的比赛结束了。明天还会有新的比赛,还会有新的欢笑和眼泪。但我相信,无论输赢,那些孩子们都会记得,曾经有一个脑瘫的领队为他们扛起过所有压力,有一个年轻的教练为他们跑遍了整个赛场,还有一个叫陈文炜的裁判,在他们比赛结束时递上了一颗糖。

  这世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成功,而是残缺世界里那些不完美的坚守。就像洪姐的脑瘫,就像我们每个人生命中或多或少的不如意。可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我们学会了相互扶持,学会了在黑暗中寻找光亮。

  而那些光,比任何金牌都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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