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跳绳,能有多大的力量?
它能托起黑暗中破土的花,也能承载旋律里翩然的舞。茂名的师母,49岁,用一声“我来”推开了一扇紧闭的门;惠州双殊雷子轩和马紫馨,用钢琴与琵琶的韵律,把跳绳跳成了一首诗。
一支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用疼痛浇灌希望;一对搭档在旋律中轻盈起落,用天赋点亮平凡。他们从未见过彼此,却在同一片赛场上,用同一根绳子,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成功,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接下来,我们共同走进她们的故事!
师母出山
茂名的夏天来得早,四月就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跳绳比赛列入广东省残疾人运动会大众比赛项目是第二届,普及程度远不及其他项目,特别是对视障人士来讲,训练起来也不是特别“友好”,所以,组队就相当有难度!大家不是不想参加,而是知道这事做起来有多难!“怎么办?”当任务下达到茂名市盲人协会时,党支部书记杨建华也是头痛不已。他从业30余年,托举起8000名视障同胞,让他们靠手艺养活全家,平时有事,大家是一呼百应,可是,跳绳这种事,他不好意思去命令大家,要靠自愿才行。可是,如果连支队伍都拉不起来,不仅对不起自己广东省盲人协会会长的身份,更对不起那么多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各级领导和亲朋好友!
这天晚上,他拉着妻子的手,想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妻子已经是49岁的人了,他觉得即使能够参加,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结婚近30年的夫妻,怎会不知道他的想法?妻子罗玉兰温柔地来了一句:“我来,这样也给大家带个头!”有了“师母”带头,第一个响应的居然是43岁的李秋玲!她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她俩居然创造了此次残疾人运动会跳绳比赛参赛队员的最大年龄纪录!有了两位“师奶”级人物带头,很快,一支5人团队就成立了,而兼职做了13年盲人协会秘书长的80后杨水正则当仁不让地当上了他们的领队。只是在外人眼里看着有些“古怪”,这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49岁,最小的才22岁。别看这样,他们可不是随便成立的,这几位可是都有着长期跑马拉松的记录,身体底子那可都是不错的,一般人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万事俱备,只差一名教练了,此时,茂名市残联上分了,专门为他们请来了一位专业的25岁的体育老师——唐讯。这就尴尬了,教练的年龄和师母罗玉兰的女儿一般大。一群中年人,对着一个可以做自己孩子的年轻人叫“老师”,总觉得别扭。更让人头疼的是,他们都是视障人士,看不见老师的示范动作,只能用手去摸老师的腿,感受肌肉的发力、关节的角度、跳跃的节奏。更让人尴尬的是,唐讯也是第一次给视障人士当教练,也摸不着路数,而且他们属于是“并工并训”,也就是训练半天,工作半天,因为他们还要靠工作来养活自己和家人!于是乎一个跳绳队就这样在尴尬中开局了。
十天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最急的人却是杨水正,她每天都陪伴着他们,渴了端上水,饿了,送上小零食,下面训练热了就到楼上的盲协培训教室享受空调,反正是怎么让队员开心怎么来!当我夸她大方时,她却笑哈哈地悄悄告诉我:“这都是我们杨建华书记个人出钱,我只是个工具人而已!”
每次,看着队员们在场地上笨拙地绊倒、摔跤、一次次失败,她急得快要崩溃了。就私下找到教练,语气里满是焦虑:“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时间真的不多了。”
年轻的教练却摇了摇头:“我也已经尽力了,他们也很用功,再给我一点时间。”其实,这些杨水正都看在眼里,可是,这么久不出成绩,她担心完不成任务丢人呀!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出尽洋相”的决定,亲自下场为大家做示范。结果,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她仅仅和大家一起练了半天时间,结果在床上躺了三天。“那滋味真的不想再试第二次!这次我是真的理解他们了!何况他们还看不见。”
唐教练和队员们都没有放弃。唐讯虽然很年轻,但做起教练来那可是“老神在在”,他蹲下身子,让队员们一个一个地摸他的腿,一遍一遍地讲解:“起跳的时候,膝盖要微微弯曲……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春天里的一场细雨,慢慢地渗透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第十二天,奇迹发生了。当第一个队员成功地连续跳过了三次绳子。那清脆的“啪嗒”声响起的时候,整个训练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欢呼声。师母的眼眶湿了,她看不见队友的表情,但她听得见那声音里的喜悦。最为激动的是杨水正,大家这么久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虽然只是刚刚起步,万事开头难呀!她一个人跑回办公室,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流,她太激动了,大家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顺了起来。从4月15日到6月下旬开赛前,他们都是每天上午训练,下午工作。很多人腿肿得连下楼梯都困难,有的人需要打针才能维持状态,但没有一个人说过要退出,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苦。

杨建华有时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心疼这些队员,自掏腰包给每人买了2瓶蛋白粉。他总说:“你们只管好好练,其他的事交给我。”
比赛那天,茂名队的表现十分惊艳:在男子视力个人花样赛中,张家良上场了。他看不见观众席上的面孔,看不见评委的表情,但他听得见音乐,感受得到手中的绳子和脚下的地面。他的动作娴熟流畅,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仿佛和绳子融为了一体。一套高难度动作下来,没有一次失误。当裁判宣布他获得金牌的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这是主办城市茂名在本届残运会上的首枚金牌,紧接着又拿下了低视力男子计数赛银牌;岑厚桦获得个人花样银牌;在视力男子双人计数赛中,茂名选手茂喜幸、岑厚桦搭档出战斩获赛事铜牌;在视力女子双人计数赛中,他们的师母老将罗玉兰与李秋玲并肩作战,获得赛事铜牌。这就是茂名队交出的答卷。由于和杨建华相熟已久,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打通之后将电话递给了罗玉兰,我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只听到罗玉兰的声音里夹杂着甜蜜!
双殊出更
而在跳绳赛场的另一边,还有一对特别的选手。她们就是来自惠州市特殊学校的雷子轩和马紫馨,她们才刚刚16岁。身穿黄色的比赛服,两个人跳绳的节奏感特别强,不像是在跳绳,更像是在弹奏一首钢琴曲——她们有时好似一对灵动的蝴蝶,穿梭于花丛间,有时又如缤纷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人们的心田。看她俩比赛,你会忘记这是一场竞技,而更像一场演奏会。虽然最终她们因为跳出了圈影响了分数,只拿到了第四名,但看过她们比赛的人都说,那是当天最赏心悦目的表演,无关竞技。
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个视障的孩子当初是多么抗拒跳绳。据她们的教练李建回忆说,去年九月刚开始动员的时候,两个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们觉得学文化课比练习自己喜欢的音乐更重要,跳绳有什么用呢?李建没办法,只好使出了“威逼利诱”的招数来引导她们。
“你们要是想以后顺利考上好的学校,就必须学会跳绳。这可是体育考试的必考科目。现在有老师教,容易出成绩,要是等你们自己练,及格都很难呢。”李建循循善诱。没事就和她们谈心,引导她们爱上跳绳!两个孩子在李教练软磨硬泡的情况下终于勉强答应了。可训练实在太枯燥了,又累,两个人还是小孩子的心性,时不时就想偷懒。说起这些李建教练还有些小无奈。李建还时不时地拿出杀手锏——她们累了就带她们去吃麦当劳或是肯德基,奶茶更是标配。说起这些李教练还有些小得意,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这诱惑简直无法抵挡。很快,她们就变得“乖巧”起来。
两个孩子比赛完回到场地,我抓紧时间过去和她们聊会儿天。听教练说记者要采访,两个孩子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李教练帮她们拿过来两只凳子,不小心碰到了雷子轩的腿。“教练你轻点好不好,人家刚刚跳完绳,腿疼着呢!”“好好好,我小心点!”李教练满脸宠溺地看着两个孩子,又从我的手里接过另一只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马紫馨的旁边。“跳绳好玩吗?”我的话题刚刚抛出,回应马上就来了。“跳绳可没有音乐来得轻松,有时训练起来会又累又饿,不好玩!”和腼腆的马紫馨比起来,雷子轩更像一个“话唠”。“我俩都喜欢音乐,都是一个班的,我们经常外出参加各种比赛呢,而且拿了好多奖哟!”
“那小马呢,你喜欢什么乐器?”
“我喜欢琵琶,也喜欢钢琴!琵琶考了10级,钢琴才学了2年还没考级呢!”
“我也喜欢钢琴,我的钢琴考了6级呢!每次都要跑到东莞去学习!”
“你又乱插话,我不讲了!”马紫馨有些“生气”了。“好好好,我不插话了,你讲!”雷子轩马上收住了嘴!“我们想开一间音乐工作室,让自己的生活充满活力,我可不想一辈子生活在固定的模式当中!”两个孩子的梦想出奇地一致!她们跳绳时与众不同,但真正让她们与众不同的,是她们身上的艺术天赋。当我采访完离开后,回头一看,两个孩子又抱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雷子轩钢琴六级之后就不再考级了,她说她想纯粹地享受音乐。两个人都喜欢朗诵喜欢唱歌,拿过不少奖项。
雷子轩参加粤港澳青少年音乐展演弹唱歌曲《世界赠与我的》获得一等奖。马紫馨作品《光芒里的坚强-我和旭日奖的故事》参加“我和旭日奖的故事”主题征文比赛获中小学组一等奖;市级的各种奖项更是拿到手软!
这些奖杯和证书,是她们用无数个日夜的练习换来的。而跳绳,不过是她们人生乐章里的又一个音符罢了。
采访结束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成功?
是金牌吗?是名次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茂名队的师母,49岁才开始学跳绳,腿肿了继续练,打针了也不放弃。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告诉那些和她一样的残疾人:你也可以。
惠州的雷子轩和马紫馨,她们本可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练琴、朗诵、唱歌,却选择了花时间去学一项自己并不热爱的运动。她们不是为了拿奖,只是为了给自己多一条路。

雷子轩(左)和马紫馨(右)。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千淘万漉中走过来的呢?
我想起师母说的那句话:“我来。”
两个字,简简单单,却包含了太多的勇气和担当。她站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是一群人。她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留下的是一条路。
这条路,是用汗水和泪水铺成的,是用伤痛和坚持砌成的,是用无数个跌倒和爬起垒成的。但它通向的,是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视障人士可以跳绳,残疾人可以比赛,普通人可以创造奇迹。
只要你想,只要你敢,只要你愿意迈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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