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运笔记 | 点点微光,皆是星河

信息来源:南方+客户端 时间:2026-06-29 字体: [大] [中] [小]

  今天有点特别,采访过程中遇见了3位让我久久难以释怀的人。她们都是女性:一位是“95后”辽宁远嫁广东的东北姑娘,一位是“60后”即将退休的残联干部,还有一个是“99后”尚处于哺乳期的乒乓球教练。虽然她们的身份各不相同,年龄也差了整整两代,可她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相通的——那就是她们都把生命中最好的部分,给了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那些孩子,是一些特殊的孩子。他们可能不会像正常孩子那样流利地表达爱,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能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在这些老师眼里,他们就是最纯粹的存在,是值得用全部温柔去对待的生命。

  孟璐:用一根棒棒糖,接住了一个崩溃的世界

  一大早,我走进特奥羽毛球比赛馆,正准备寻找采访对象,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叫喊声——那声音不像普通的哭闹,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正坐在观众席,双手抓着自己的右小腿,脸上满是痛苦和焦躁。我悄悄地走上去看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帮上忙。只见他不停地用自己的运动员证去刮腿,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片皮肤泛起了刺目的红色。旁边的几位老师急忙围过去,有人从包里翻出一瓶红药水,拧开盖子就要往男孩腿上抹。可男孩的反应比预想的更激烈——他猛地缩回腿,整个人往后一躲,嘴里发出更大的叫声,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来:“先别急,让我来。”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此刻,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制止那个男孩,而是蹲下来,和男孩平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慢慢地靠了过去,像小孩子之间那种试探性的触碰。男孩愣住了,停止了叫喊,转过头看着她。下一秒,男孩忽然用更大的力气朝她的肩膀撞了过来。

  “哎哟!”女子夸张地往后一仰,捂住肩膀,皱起眉头,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你把我撞痛了,要给我吹一下,不然我不答应哟。”

  男孩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明显消散了一些。他又撞了她一下,这次力道轻了些,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她继续演戏,捂着肩膀假装疼得龇牙咧嘴:“好了好了,你开心了是吧?现在我们要谈一谈赔偿问题了,你把我撞得很疼哟。”

  那一刻,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老师,更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和另一个孩子玩一场关于“撞肩膀”的游戏。周围的老师们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悄悄把那瓶红药水收了起来。

  这时,一位四五岁的小女孩走上前来,把手里的棒棒糖递给那个男孩。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他的情绪终于彻底平静下来,甚至冲小女孩笑了一下。男孩吃完了糖,想把剩下的棒棒和包装纸随手扔掉。那位女老师立刻拦住他:“这样不可以哟,这里的叔叔阿姨打扫卫生很辛苦的,你要扔进垃圾箱才可以哟。”她又转头对小女孩说:“阿花,去拿个垃圾箱来让哥哥丢垃圾。”

  阿花乖巧地跑开,很快抱来一个空纸箱放在男孩面前。男孩把糖纸和棒棒扔了进去,阿花立刻竖起大拇指,奶声奶气地说:“你真棒!”

  男孩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我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采访她一下。没想到她立刻警觉起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严肃:“你要采访的话,要经过我们学校领导的同意,照片也要经过审批才能发。”

  我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了她。在这个岗位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这些孩子的面孔和隐私有多么需要保护。她不是在拒绝我,她是在守护她的学生们。

  通过聊天才知道,这名女子是男孩的老师,她叫孟璐,是“95后”,辽宁姑娘,从南京特殊教育学校毕业后,一路南下到了茂名。一个东北女孩,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南方小城,没有熟人,甚至连方言都听不懂。可她就是来了,而且来了就不走了。阿花就是她的女儿!

  我问她:“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还会选这个行业吗?”她几乎没有犹豫,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是当然。和孩子们在一起,我觉得是很幸福的事。虽然他们有时候也会气你,但每天早上我一到学校,听到孩子们说的那句‘老师,你今天真漂亮’,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说这话的时候,阿花正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位年轻的母亲,每天把自己四岁半的女儿带到球场上来“看望”学生,其实哪里是看望,分明是把自己的整个生活都融进了这份工作里。她不是在工作,她是在过日子——和这些特殊的孩子们一起过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孟璐的爱人马强也在同一所学校工作,是学校的副书记。当我采访马强的时候,阿花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进他的怀里。我问马强:“你爱人在学校把自己的温柔都给了学生,回到家里会不会对你很凶啊?”马强笑着摇头:“那倒不会,因为我们的老师都是专业出身的,会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马强(左)与本文笔者姜桂义合影。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什么叫“专业出身”?不是指学历和证书,而是指他们懂得如何把最好的情绪留给最需要的人,懂得在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之间画一条温柔的界线。孟璐把温柔给了学生,回家还能保持平和——这不是天生的脾气好,这是十年如一日的修炼。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孟璐就是这样的一阵风、一场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些孩子的世界。一位“95后”的东北姑娘,跨越三千公里来到南方小城,做着最不被看见的工作,却活出了最动人的模样。她的温柔不是职业训练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就像她对待那个情绪失控的男孩,没有讲道理,没有训斥,只是像个孩子一样和他“撞肩膀”——因为她知道,在这些孩子的世界里,道理是苍白的,只有温度才是真实的。

  润物无声:一份默默的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

  如果说孟璐的故事是关于“开始”,那么接下来我要写的这个故事,是关于“结束”。

  我刚刚走进特奥乒乓球赛场,熟识的茂名市残联副理事长李积就积极向我推介一位市级残联的副理事长(根据本人要求隐去真名),“这是我的前辈,很有故事哟!”“今年运动会的大众项目和特奥全部项目我们都参加了,总共来了119人。”她说得很平淡。但119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组织协调、安全保障、后勤服务,每一项背后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的微信名叫润物无声,聊得兴起,她指着旁边等待结果的队员们说:“这样的好机会,就应该让孩子们多出来锻炼锻炼,长长见识。比赛的意义不单是争金夺银,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有更多机会融入社会,在赛场上勇于拼搏、展现自我。你看他们多开心。”

  我随口问了一句:“您从事残疾人事业几年了?”“十年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您为残疾人服务这么多年,有什么感受?”我的话刚说完,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情绪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堤坝。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十年,与其说是我为残疾人服务,不如说是残疾人身上很多闪光点滋养了我。和他们在一起,真的特别纯粹,这十年来,我一直被他们乐观向上、自强奋进,不向命运低头的精神和那份特有的朴实纯真感动着。有时候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什么难事,想一想、看一看这些残疾朋友,就什么都不是事了。有时想想,真的感谢他们……”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很久。经过我的追问才知道,她马上就要退休了,此次比赛全部结束是6月30日,而她的正式退休日期是7月1日。也就是说,她把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留在了这片赛场上。“能以这种方式站好最后一班岗,我觉得非常充实、快乐、有意义!”她浅浅一笑,复归自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眼前这位明明已经到了该含饴弄孙年纪的残疾人工作者,到工作生涯的最后一天却还在为事业奔波忙碌。她本可以在办公室里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的工作日,喝喝茶、整理整理文件、和同事们道个别。可她没有。她选择了另一种告别方式——陪着这些孩子们打完最后一场比赛,站完最后一班岗。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句诗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但我觉得,她更像一棵老树,把根系深深扎进这片土壤里,哪怕知道自己即将被移走,也要把最后一点养分输送给枝头的每一片叶子。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孩子们特别纯粹。”是啊,正是因为这份纯粹,所以值得。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意义,而她在这些纯粹的孩子身上找到了。所以她舍不得,放不下,哪怕明天就要退下来,今天依然坚守在这里。

  严义友:把冠军给了学生,把愧疚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云浮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莫颖韵,说起自己的队员和教练时,脸上笑开了花。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段让人心疼的故事。

  为了乒乓球队员的训练,她是伤透了脑筋。由于人手实在不够,刚刚生完娃、孩子才两个月大、还在哺乳期的“99后”老师严义友主动担起了这个重担。负责此事的莫洪华副校长左右为难——让她回来吧,人家还在喂奶,孩子离不开妈;不让她回来吧,比赛在即,孩子们没人教。

  莫校长硬着头皮给严老师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满是试探和为难:“严老师,你真的能坚持吗?”

  电话那头几乎没有停顿,就一个字:“能。”

  她是学康复专业的,以前对乒乓球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这一个字,说得多轻松,做起来就有多沉重。

  从那以后,严老师每天都要从家里赶到学校训练学生。这首先意味着,她必须自己先学会打球,然后才能教孩子们。而半天时间,对于一个哺乳期的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提前把奶挤好存着,意味着她要忍受涨奶的疼痛,意味着她要在训练间隙躲到角落里用吸奶器解决生理问题,意味着她回到家时要面对饿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可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

  比赛那天,她的学生拿了冠军。严老师站在领奖台下,看着自己的学生捧着奖杯,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她看着孩子领完奖,看着孩子们吃饱饭,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向车站,坐上回家的列车。

  从23号到27号,她已经整整5天没有管过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了。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话说了几千年,可真要做到,太难了。把自己的孩子放在一边,去照顾别人的孩子——这种选择,放在任何一个母亲身上,都是一道血淋淋的选择题。可严老师选了,选了之后还不吭声,默默地承受着那份愧疚和思念。

  莫校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感激,也有心疼。她说:“严老师真的太不容易了。”

  是啊,太不容易了。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容易?孟璐不容易,一个东北姑娘孤身在异乡打拼;润物无声不容易,十年如一日地跑基层,临退休了还在操劳;严义友更不容易,刚坐完月子就抛下自己的孩子去带别人的孩子。

  她们都是普通人,普通到走在人群里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可就是这些普通人,在做着一些不普通的事。她们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一个个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日常——孟璐和孩子“撞肩膀”的样子,润物无声红着眼眶说“谢谢孩子们”的样子,严义友在训练间隙偷偷挤奶的样子。

  这些画面,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她们做的,都是细事、小事、琐碎的事。可正是这些细小的光亮,汇聚成了照亮人间的星河。

  她们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做着最了不起的事情。而那些被她们爱着的孩子们,或许永远不会说出多么华丽的感谢词,但他们会在某个清晨,对着走进教室的老师说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这句话,抵得过世间一切赞美。

  她们都是这人间最微小的光。可正是这些微光,照亮了那些原本黯淡的生命,也照亮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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